这里没有日出，只有通风扇沉闷的嗡嗡声，像某种巨大生物濒死的喘息。
我蹲在栏杆边，盯着那头刚断奶的小猪。它的眼睛浑浊，呼吸急促，身上那股混合了氨气、发酵饲料和腐烂秸秆的味道，直往鼻腔里钻。这就是养殖业的真相，剥去所有田园牧歌的滤镜后，剩下的是赤裸裸的生存博弈。
很多人以为我们在养动物，其实我们是在养“效率”。
在这个行业里，情感是奢侈品，甚至是累赘。你看着它们长大，心里会有波澜，但第二天报表上的料肉比不会因为你昨晚失眠而改变。0.8和0.9，就是利润与亏损的生死线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冷酷的会计师，只是账本上写的不是数字，是一条条温热的生命。
记得去年夏天，热浪席卷了整个省份。停电的那两个小时，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梦魇。听着风机停转后，猪群里传来的不安躁动声，我的心跳几乎和警报器同步。那一刻，什么市场预测、什么成本控制，全都灰飞烟灭，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恐惧：怕失去，怕责任，怕面对那些因为我的疏忽而扭曲的生命。
我们总说科技改变农业，智能环控、自动喂料、大数据监测。设备确实先进了，但人并没有轻松多少。相反，我们被困在了数据流里。每一个参数的异常波动，都像一根刺扎在神经上。我们比任何人都依赖技术，却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技术的局限——机器能控制温度，却控制不了疫病突发的偶然；机器能计算营养，却算不出生命本身的脆弱。
养殖业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，也是一场对耐心的极限考验。
清晨五点，天还没亮。我灌下一杯浓咖啡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隔壁栏位的母猪发出了一声低哼，那是母性的本能，也是生命的延续。在这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厂房里，这种声音显得既突兀又神圣。
我不确定明天行情会怎样，也不确定下一批苗会不会生病。我只知道，我还在这里。
这行当不浪漫，甚至有点脏、有点臭、有点残酷。但它真实得让人敬畏。每一块端上餐桌的肉，背后都站着无数个像我这样，在黑暗中守望黎明的人。我们不是在制造食物，我们是在与自然、与市场、与自己内心的软弱进行着永无止境的谈判。
天快亮了。通风扇重新转动起来，带来一丝新鲜的空气。新的一天，又是新的战斗。
